StonyCara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老九门/一八】似是故人归 上(完结版

夏绘梨衣:

*原著+剧设定。


*历史大部分的走向都是我胡扯,不要打我。


*佛爷/八爷的表字为私设,八爷名字齐坤也为私设。


 


00.


  


  张启山后来做梦,会梦见自己在凄风苦雨里徒手扒一座陈年老坟。


  一双手扒到十指鲜血淋漓之时,黄泥里头才露出一张八卦旗。


  


  梦里他疯狂的很,将那八卦旗一把扔掉,又继续挖,像是这坟里有什么东西,他一定要找到。


 


  待指头肉磨尽了,露出点点森然白骨,他才在泥泞里摸到了自己最爱的那枚戒指,然后颤抖着把它套在自己指间。


 


  仿佛察觉不到十指连心的痛。他再扒,便扒出了半张骷髅。


 张启山抖着滴血的手抹去骷髅上的所有浮土,方看清,这人头一半是血淋淋的骷髅,一半是齐铁嘴那张如玉砌过的脸。


  是他亲手印在通缉令上的脸。


 


  那骷髅见是他,便笑着开口。


   


   “佛爷,现可安好?”


 


01.


  长沙城近来不太平,外有鬼子虎视眈眈,内有新来的流寇作乱。


  说来这长沙城有九门提督压着,一时半会也出不来什么大乱子。九门提督之首的张启山更是手握军权,剩下那七位也不是什么好惹的善果子。


  


  可惜新来的这帮流寇偏不明这个理儿,非要挑战一下极限。


 


  他们私底下合计了一通,抛去那几个远近闻名不好惹的,剩下吴家齐家解家挑一家上门杀杀他们的锐气,涨涨自己在长沙城里的威风。


  于是一拍即合。


 


  挑衅吴家,未果。一行十四人刚强行闯进大门,便被一只凶狠地大黑背咬出门。有个跑得慢的流寇余光瞥见狗五爷正气度非凡的坐在院里喝茶,悠然自得的看他们被屁滚尿流的咬出门。


  “沙僧,咬出这个路口你再回来。”


 


  挑衅解家,未果。一行十二个人刚进解府门前那条巷子,便被一堆乱石并石灰洒了个劈头盖脸。


  后来听说乱石阵这不是解九爷的计,解九爷连知道这事儿都不知道,是他家一个下等仆人听了风声,差人弄的这道埋伏。


 


  剩下那一行八个人含恨休整一晚,不死心地决定第二天去齐八爷家。


  这次他们也打听好了,齐家堂口只有一个,藏在长沙一条曲巷里。这九门八爷连伙计也没几个,多数是跑跑腿的,唯一一个算齐八爷心腹的小满这几日被派出去收租子,一时半会回不来。最重要的是齐家上下三代没有会武之人,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算命先生,最多拿木头卦当飞镖不痛不痒的扔他们。


 


   


  这些流寇没想到,打听来打听去,独独漏了一条能决定他们生死的消息。


 


  第二天清早,公鸡的第一声鸣叫还卡在嗓子眼里,雾蒙蒙地天边将将放出一道晴光,大半个长沙城陷在将醒的梦境里。


  这八个人步履匆匆地穿过一条安静的曲巷,行至一青砖碧瓦的院前,打量了一番挂在门边儿上那枚木皮爆起的牌子。


  这院子,在九门里,也算是个小门小户了。


 


   “齐宅……是这里了。”后头识字的那人话音方落,几日来积郁在心的流寇头领恶狠狠地朝一旁啐了一口,往那合拢的两扇暗青木门出气似的踹了一脚。


 


  轰隆隆一声响。


  ……没踹动。


 


  一行人呆滞在原地,他们当然不懂这齐铁嘴宅虽小,每一件却几乎都是古物。这门口两扇暗青木门原是明代一王爷卧寝安来防刺客的门,怎随随便便就能被这几个江湖宵小给踹开了。


 


  这边还愣着,那边门后头便传来懒洋洋地哈欠声,伴着门后面鼓捣着开锁的闷响。


  神情呆滞地八个人动作整齐划一的扭头,直愣愣地看向大开的门洞——打着哈欠的男人睡眼迷蒙的站在门口,身上稠子睡衣的外头披了件价值不菲地白毛氅,整张刚睡醒的脸都陷在狐毛领子。他见门口这么多人,神情有些不耐烦,嘴上嘟囔了起来。


 


  “哎呀……说几次啦,大早上不要来求卦,爷生气了就……哎哎哎你们谁谁谁唔——”


 


  几个人气不打一处来,上去拽着他捂着嘴就给推搡到了屋里。


 


  那头张府门口,张副官已带了两名亲兵在黑皮雪佛兰前站好。


  有一只擦得锃光瓦亮的军靴迈下张府的台阶,脚下生风地朝着那车前去了。张副官与两名亲兵见了,赶忙敬了军礼:“佛爷早!”


 


  张启山穿了与那齐铁嘴相似的黑毛氅,伸出一只细长又骨节分明的手径自拉开了车门,将毛氅脱下递给张副官后坐到了后座。


 


  “五爷差下人过来,说长沙城来了不长眼的,”车后座那人含了层浅浅睡意的眼神忽凌冽起来。他眉眼本就有股不怒自威气场,车前透过后视镜打量他的张副官背后一凉,“约莫着也要轮到八爷了……”


 


  副驾驶上的张副官内心默默地为那一行流寇送了三个字:自作孽。


 


  齐宅。


  齐宅里头比较热闹,齐铁嘴一身月白绸子的睡衣还没来得及换下去便被那群流寇绑了个结结实实栓在香堂柱子前。早春尚带着几分隆冬里的寒气,更何况这是大清早,冻得这害冷的算命先生直打哆嗦。


  齐宅很小,里外里不过六间房。那群没见识的流寇四下翻了翻,没什么金碧辉煌、在他们印象里值钱的东西。


 


  作孽啊。双手牢牢绑在一起的齐铁嘴靠在柱子上,心疼地看着那帮莽夫手抖摔了自己一个明后期的青瓷盏,又乱跑撞倒了宋中期的一尊木雕。


  “这个……各位,你们把我放了,快逃命去吧。我就不计较你们今天对我和我的香堂做了什么。”眼看着香堂供桌上那枚祖上流传下来的青铜香炉也要遭到横祸,齐铁嘴心疼地眼睛眉毛都要皱一起去了,口气比最开始软和了不少。


 


  那领头的流寇听他这番话,嘿嘿笑起来。他身后七个弟兄不知道大哥为什么笑,也只得嘿嘿跟着笑起来。


  “哟,开门时候不挺能耐的吗?”流寇头领把那青铜香炉拿手里掂了掂,齐铁嘴一颗小心脏差点停了——祖上传下来的啊!摔八瓣了他祖宗半夜会要他命的,“这样,你拿点黄金给哥几个,再写张字报贴火车站门口,说你九门齐家啊,也不过如此。哥哥我就放了你。”


 


  听到这话,饶是脾气好如齐铁嘴,脸色也变得铁青,当下边想用力把手上的牛皮筋挣开,心里更是骂了这畜生千回百回,希望这人八字别落自己手上,否则改得他下辈子都翻不了身。


  齐八爷空有一腔怒气,可那牛皮筋哪是容易挣开的主,挣扎几下反而越来越紧,箍到肉里便渗出浅浅一层血皮。


 


  那群流寇见齐铁嘴如此狼狈,不由得哄堂大笑,污言秽语地便从他们嘴里蹦了出来。


  “九门八爷,哈哈哈哈哈生了这么张小白脸,还自称八爷?”


  “哟,这么细皮嫩肉的,除了算命还做点别的吧?”


  “啧,疼吗,叫声好哥哥,哥哥就疼疼你。”


 


  齐铁嘴也是日了狗了。


  大早上起来就被这群莫名其妙的人绑了,还莫名其妙的被骂一顿。这事儿过了是不是该向张启山去要几个人守门,好歹也特么算是个九门,这么被人欺负了去算谁的。


  


  香堂里几个流寇笑得猥琐,却没发现正对着大门的齐铁嘴表情猛地严肃起来,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丝冷笑。


 


  “……爷劝你们,最好把爷放了,悄悄地从后门滚出去。”


 


  那流寇头领听了这话,瞬间敛了笑意,把手里头的香炉往贡桌上一摔,便不管那打着旋儿溜到桌边的炉子,冲到齐铁嘴身前,一把揪住算命先生裂开大半的衣领给人拉起来:“你他妈说什么?”


 


  边说他边发现本受惊吓而白着一张脸的齐铁嘴脸色如春回大地,渐渐地起了丝活气,方才黯淡下去的双眼似被什么唤醒了,神采奕奕地盯着门口,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那桌边的香炉要掉下去了,齐铁嘴却不急。


 


  下一秒长鞭带着铺天盖地的压迫感自门口甩进来,带着锐利铁刺那一部分重重地击打在流寇头领的后肩,鞭梢最柔软的地儿勾住那快落地的香炉绕了几圈,迅速地往门口折回去。


  流寇头领还未来得及痛呼,肩上皮肉便刺啦炸开一大片,露出鲜红狰狞地模糊血肉与斑斑白骨。


 


  香堂门口有人逆光站在当中,手里握着齐铁嘴心头的那枚青铜香炉。一时间万籁俱寂,几个本四处翻看的流寇愣在当场。


 


  万千寂静里,响起一道隐怒的命令。


  “杀。”


 


  冰冷的话音刚落,堂内的流寇还没反应过来跑,便被随后跟上来的张副官随手几枪点射解决。


  张启山趁开枪的功夫带着压人的气场往香堂里头走去,身旁流寇中弹血溅如飞,那带着热气的鲜血溅到他眉上,也未见他眨一下眼睛。


  香堂里忽然冷了起来。


  靠在柱子上的齐铁嘴却没察觉到,反而心里一喜,想直起身来迎迎张启山。却没想到刚一活动却动到被牛皮筋勒出口子的地儿,本想笑脸迎迎张启山,这下成了呲牙咧嘴。


 


  张启山:“……”


  齐铁嘴脚下的流寇头头还没死,捂着肩头躺在地上直哼哼。张启山视若无物地踩到他落在地面的那只手上,毫不在意地碾了碾,愣是疼得这流寇连哼都没哼出来,直接背过气去。


 


  而踩着他的张启山眉头紧皱,眸色暗下去,显然没解气,反而是痛下杀手的前兆。他从腰间解下军刀,麻利地几个起落,齐铁嘴眼前刀光晃了那么几下,便觉身上一松。


 


  “嘶——”牛皮筋松了后,齐铁嘴手腕上被勒出来的那道红口子还渗着血,他吃痛地放在嘴前吹气。


  张启山赶来时本不着急,以为那些小喽啰不能来这么早。哪知到了门口发现有个生面孔在站着,老八家的门还大开,心下便道了声不好,随手干掉了那小贼冲进门,待进来就发现齐铁嘴冻得瑟瑟发抖嘴唇发青,单一身薄薄的绸子睡衣被绑在柱子上。


 


  他身后的张副官敏锐地察觉到了浓郁地杀气。


 


  现在张启山又见到齐铁嘴那双保养极好的手上多了这么几道红痕,不由得暗骂道老子顿顿拿猪蹄炖莲藕养出来的人就这么被你们欺负?这么想着,当下便起了杀心。他嘴角含起冷笑使劲碾了脚下那人的手,在流寇痛得走音的呻吟里附身,轻歪头冷漠道:“刚刚那只手碰了八爷?嗯?”


 


  不等那流寇回答,张启山手里锋利的短刃不带犹豫的刺向脚下那人的手腕,轻轻一挑,那人手筋便断了。


 


  “啊——小的、小的没有……啊——”


  见他那副模样,张启山也懒得废话,手里匕首寒光怒放,被抹了脖子的流寇头儿死之前尚未明白,那手执荆棘鞭与匕首的人,是谁。


  长沙城道上混的都知道,九门八爷因算得一手好卦,受张大佛爷的格外青睐。惹了八爷,几乎和惹了佛爷没啥区别。


  待这群流寇懂了的时候,也只能在奈何桥上哭一哭了。


 


  站在一旁看热闹的齐铁嘴轻叹一口气,表示了自己对这群不长眼的流寇的人道主义关怀以及对张启山及时出现的称赞。


  


  脸上沾了一抹血的张启山起身,冷着脸,没拿短刃的那只手越过齐铁嘴被勒出口子的手腕,一把抓住他挽起睡衣袖子的上臂:“走吧,去我家,找个军医给你看看。”


    滚烫地手掌贴上齐铁嘴冰凉的上臂,他老脸一红,想抽手却没能抽出来,赶忙安慰道:“没事儿的佛爷,就破个皮,我自己处理就好了。”


 


  张启山没理他,冷哼一声拽着齐铁嘴冻了一早的胳膊就走。虽说已是春初,天稍微暖和点,早晚却依然可哈气成白雾。


  齐铁嘴内心嘀咕了一声,这到底是谁被绑了一早上,咋这大气性。手上却也没闲着,替张启山把脸上那抹血给擦了去。


 


  “这几天先去我家住了,我差几个人给你修修房子,修好了拨两个亲兵早晚给你看门。”


 


  齐铁嘴便这么被硬拽着拉出门口,碰上刚去收拾完流寇神清气爽的张副官。张副官见他俩拉拉扯扯的,愣是没绷住笑了笑,才严肃起来行礼:“佛爷,八爷。”


  回他的是张启山冷漠的背影以及齐铁嘴一张快要哭出来的脸。


 


  “哟,张副官,快来劝劝你家佛爷,我这还没穿外衣呢……”正说着,张启山从车里搬出他那黑毛氅,兜头给他塞了进去。


  “穿好,别废话。”


 


  今天的张副官也是没脸看呢。


 


  02.


  入春后的长沙多雨,从齐铁嘴早起后便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雨落到屋顶上头,随着琉璃瓦一排碧绿的弧往下滑,一会儿似线一会儿似珠地落到游廊外头泛了青苔的石板路上。


  太阳隔在厚厚地云层后头,待张启山起床遛到齐铁嘴暂住的院落时,雨势暂缓,酥酥麻麻地飘着雨丝,空里浮起了一层浅浅的雾气。


 


  张启山今早暂无外出的事,便只套了一身简便地家居服,张副官军装板正走在他身后半步远,右手给他撑着一把外国人送来的极别致优雅的黑伞,左手小心翼翼地拢着一团毛绒绒地东西。


  悠闲地张启山刚迈进院落的垂蔓月亮门,见那蹲在花坛前的熟悉背影,眼神柔和下来,如夜里转瞬即逝地昙花——这半月齐铁嘴住在他府上,被他一顿肉一顿海鲜地猛喂,愣是把本棱角分明的脸庞喂得圆润了不少。


 


  齐铁嘴今个换了身黛蓝色的外褂,用脖子与肩头夹着把梨黄色竹骨伞,将将掩住沾了细雨的发顶。此时正蹲在客房院里的花坛前,麻利地松着土:“嘿,可算是长出来一颗,待我把你拔了……”


  那双罪恶的手还没能摸到那株尚抽出芽儿的金线重楼,身后的人便重重地在齐铁嘴肩头拍了一下:“八爷,你在我的花园里鬼鬼祟祟做什么呢?”


 


  齐铁嘴乍然被吓一跳,手一抖,伞脱了手落到地上,下盘不稳整个人手忙脚乱地向后仰去。站在他身后的张启山挑眉,一把拉住他后领子给提起来,站直拉到自己面前。


  “佛爷,您这一大早的就吓人。”齐铁嘴喘了口气,惊魂未定地摸了摸自己心口,“适才心脏病都要被您吓出来了。”


  张启山见他朝自己翻了一个白眼,不怒反笑:“在我花园里动手动脚我还没追究你,你到反来埋怨我。”


 


  想起自己刚刚对着那株金线重楼欲下手的垂涎模样都被张启山看了去,齐铁嘴左手握拳挡住嘴掩饰性的咳了一声:“咳……这是我上次来您这里顺手种下去的,没想到有一株活了下来。”


  张启山往右偏头,越过齐铁嘴被雨打湿一层的肩膀,便能看见那一株在细雨里轻颤地金线重楼。他哼笑一声,回身将张副官怀里的那团毛绒绒的东西揪起来放在手心里,递给捡起伞来的齐铁嘴。


 


  “既然你送我一株金线重楼,那我便回送你一只猫,权当谢礼了。”


  趴在张启山手心里的虎皮小奶猫被雨打湿了一层毛,睁着一双澄澈地眼,撒娇般地朝着齐铁嘴“咪”了一声。心头一动的齐铁嘴苦笑着接过,无奈道:“佛爷,我这人都还没养活呢,你让我养一只猫。”


 


  心情莫名大好的张启山瞥他一眼,转身带着副官走了。飘在空里的声音带着不冷不淡的情绪:“让你养你就养,我中午有事晚上回来,自己回头去厨房看看想吃什么,让厨子去做。”他眼角余光往后一转,见齐铁嘴用脖子夹着伞,抱着怀里那只颇会撒娇的小奶猫有些手足无措。


  电光火石间,杀伐无情的将军忽然就闪过那么一个念头。这个在心底里早就有根基的此刻得了片刻甜头,竟抑制不住地让张启山生出些许向往来。


  老来和他一起养只猫也不错,不能和老五似得,养一屋子狗,夏天那味儿没法闻。


 


  旖旎的想法还没能细想,张副官适时地在后头轻道:“佛爷,那日本派了人来,说要和你谈谈。”


  “不谈。”张启山拐进书房,“也没什么好谈的,想打便来,我张启山随时奉陪。”


 


  03.


 


  长沙城外的日本人近来越来越急躁,城内却依然如常。平民老百姓有能力的便跑出城寻个安全的去处,没能力的便窝在家里混吃等死。


  上流社会却依然衣着亮丽,仿佛生活永远渡了层金,不怕雨不怕风,任尔外面山呼海啸,我自巍峨不倒。


  


  距离齐铁嘴宅子修好搬回去住已有三个月。一日傍晚霞光瑰丽,似水浸染般晕了半面天空,半开的窗户隐隐飘来了烤地瓜的香味。


  坐在书桌后头的张启山将手里的军报合上,将它放到书桌一角后捏了捏眉心,嗓音里带了丝疲惫意味:“副官,派车,我们去八爷那边走走。”


 


  齐铁嘴自搬回去后,张启山就差了自己的四个亲兵早晚换班去他家门口站岗。


  某次吴老狗领着两只生猛地狼狗想进去算一卦,被耿直地亲兵用“危害八爷身体”的理由堵在外面。


  上次九门齐聚听二爷唱戏,散场时,狗五爷袖里拢着三寸丁,两步蹦到正和二月红喝茶的张启山面前,哭笑不得的对他说:“佛爷,我不过就想进去算算那日淘沙合适不,哪知被你的亲兵赶出来。”


  端着上好普洱茶的张启山优雅地用茶杯盖儿撇了撇茶面的浮叶,轻飘飘地说了句:“不带狗就放你进去。”


  意难平的吴老狗回家后把一只刚出生的黑背取小名叫张启山,方才解了心头大恨。


 


  


  张启山那辆黑皮雪佛兰缓缓驶进齐宅外头那条刚好容纳一车一人过的小巷子,门口俩亲兵正兢兢业业地站岗,见张启山下车,立刻整好站姿,敬了个军礼:“佛爷好!”下车的张启山对他们点点头,身后大氅翻飞,便径自踏进了齐宅。


 


  齐宅在九门里不算大,前后共六间屋。暗青大门后是一条石子路,路旁种了些四季常青的灌木,再往前走走是一处不大的院子,种了一棵桃树一棵梅树,岁数都是三位数往上,每逢花期,惊为仙境。


  这个时节正逢桃花灿烂之时,张启山在齐宅门前抬头,就看到齐铁嘴院里那株百年桃花开得正好,如一团美人颊上淡抹地胭脂,洋洋洒洒地往四周飞着花瓣。


 


  此时应在香堂里做晚课的齐铁嘴穿着领口纹了吉祥花的白袍站在桃花树下,面带些许急色地仰头看那桃花深处。张启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便见到齐铁嘴家那只长肥了的虎皮猫正懒散地坐在一枝桃花上,悠闲地舔着毛。


  这一人一猫看得张启山心中好笑又好奇,他便放轻了脚步行至不远处绿叶繁翠的梅树下,含笑地打量那算命先生到底在做什么。


  跟在他身后不由自主也放轻了脚步的张副官瞅见自家佛爷露出了笑容,表示又瞎了。


 


  夏风带了些馥郁桃花香与粉嫩的花瓣,飞旋在院子里,也落在那白袍算命先生肩头与军装板正的军阀帽顶。


 


  无可奈何地齐铁嘴在桃花树下来回踱步良久,又捏着指头算了半天。树上的虎皮猫悠闲地顶起鼻端一枚桃花瓣细看,一点目光也没分给树下转圈的算命先生。最后齐铁嘴豁出去了,对着桃花树巨大的树冠张开了双臂,轻声哄道:“逢瑞,下来,我接着你。”


  


  跟在张启山后面的张副官听到这个称呼似乎是听到了什么爆炸性的新闻,满脸震惊地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打量了身旁张启山的反应。这一打量却发现他家佛爷只双目含笑,眼里藏着这满园的桃花色,神色轻柔,颇为宠溺地看着那头的八爷。


  亲娘咧,他家佛爷姓张名启山,字逢瑞。


 


  桃花树底下的齐铁嘴没察觉到身后两道温柔目光,只前后调节着站位张开双臂,耐心地呼唤着树上虎皮猫的名:“逢瑞,乖,下来,给你小鱼干。”


  张副官斜眼瞅了下他家佛爷的表情,愣是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啧,空里的桃花香怎么还带着一股酸臭味。


 


  “逢瑞,快下来,我接着你。别摔坏了……摔坏了佛爷估计要掐死我了。”


 


  这一声声呼唤终于让树上的猫大爷注意到了树底下的算命先生,它慵懒地动了下身子,细细地动着一双圆润的爪,调整好方向准备扑到树下那人大张的怀里。


  “对对对,逢瑞别怕。”


  那肥猫从缀满桃花的树枝上一跃而起,四肢舒展开来。身后树枝因它重量,带着半个桃花树冠都在扑朔着往下落淡粉色的花雨。


  


  肥猫扑进齐铁嘴怀里,打了个喷嚏吹走他肩头落着的几瓣桃花,又撒娇似的蹭了蹭他透着血管的脖子。


  “喵呜——”


 


  齐铁嘴搂过怀里的肥猫,白皙修长的手摸了摸它的头,似嗔非嗔道:“逢瑞你以后再爬这么高我就打断你的腿。”


  语气里的恶狠狠听得隐在树荫里的张启山微一挑眉。


 


  算命先生没注意身后有两个大活人,转身走回了厅里。


  


  而张启山带着张副官已踩在出门的石子路上。


  行至门口,张启山后知后觉的拂了拂肩上落花,回头少有的笑问一副我收到伤害了的副官:“我像那只肥猫吗?”


  张副官义正言辞:“不像,您比他瘦多了。”


  张启山:“……”


 


  这边黑皮雪佛兰刚驶出曲巷,另一辆颇为低调的汽车便驶入了那幽静的曲巷。


  车上副驾驶的人扭头,对着后座上留着唇上一小撮胡子的男人道:“齐铁嘴同张启山私交甚好,既然张启山那里行不通,就来看看这九门八爷如何。”


  后座那人点点头,操着一口日腔中文:“如此甚好。”


 


  


 小彩蛋:


 


  某天张启山喊齐铁嘴来府上吃饭。


  刚抓上来的大螃蟹,送了几只给二爷府上后,便自己留了些,又温了酒,坐在院儿里等齐铁嘴来。


  齐铁嘴吃螃蟹吃的开心时,张启山忽然想到什么,搁下手里螃蟹扭头问他:“那猫你起了什么名字?”齐铁嘴一口螃蟹呛住了,端起一旁温好的酒猛灌半天才遮遮掩掩地说:“啊这个猫……猫的名字啊?那、那个叫阿祥,嗯,阿祥。”


  张启山眉间有经年累月皱眉留下来的淡淡的痕,此时也完全舒展开来:“哦?是吗?真是个好名字。”


  齐铁嘴打着哈哈道:“是,是个好名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齐宅院里桃花树上,有只肥猫吞下了特制小鱼干,满意地打了个嗝。


  


 


  04.


 


  近来二爷夫人身体好了些,不但二爷脸上有了久违的笑容,就连他手下极器重的那个小徒弟陈皮也格外地有了干劲。


  正巧赶上夏至,二爷又得了副新头面,喜欢的打紧,便亲手写了几张帖子交给陈皮,差他送给九门那几位爷,夏至夜得空来听场《锁麟囊》。


 


  陈皮诶一声便揣着帖子下去了,顺便不忘记问问他师娘需不需要带点心回来。


  待他给其他七门送去了帖子,受了张副官那么一顿冷嘲热讽,去南街买了包他师娘爱吃的糖油粑粑,再转去最远的齐宅时,已是晌午。


  走在路上的陈皮摸了摸空瘪的肚子,想着也许能在八爷家蹭个午饭,毕竟九门里就八爷比较好欺负。


  关于陈皮总欺负八爷这事儿,张启山与陈皮还有二爷进行了无数次亲切友好地交流,双方也就这项问题达成基本共识与和解。


 


  但那并没有什么卵用。每次陈皮都是欺负完齐铁嘴就跑,张启山差张副官去追,每次总是差那么一步就抓到了,可把根正苗红的张副官给气坏了。


 


  手捧干荷叶的陈皮这么想着,边笑边吊儿郎当地晃悠到齐宅外的那条巷子外头,见巷口蔷薇开得烟烟霞霞,几乎快要把那巷口上头遮满。他好玩心起,两步攀上墙拱进了蔷薇丛,扒拉着看哪朵开得好,他摘回去给师娘。


  花影斑驳间,挑着花的陈皮不经意看到一辆颇为低调的黑车驶出那条曲巷。他乍一看以为是张启山那辆雪佛兰,下意识地躲进花影间。可再仔细一看,张启山那辆雪佛兰能甩这辆车八条街。


  陈皮从墙上蹦下来,若有所思地看着那辆黑车远远地朝着出城的方向去了。


  “原来不是张大佛爷……”


 


  捧着一把蔷薇的陈皮却不知,齐铁嘴宁愿那车上是张启山。


 


  一刻钟前,齐宅堂屋。


 


  “你们来找我没用的,需要什么去找佛爷便是。齐某不过一介算命的。”齐铁嘴坐在太师椅上,眉目温润,从容地啜着一口前几天张启山差人送来败火的莲心茶。


 


  左手旁客座上,一西装革履的男人状似友善的盯着齐铁嘴,目光灼灼:“八爷,您也知道,皇军不想做无谓的牺牲。”


 


  齐铁嘴听至此不由得冷笑起来,眼里带了丝轻蔑之意,手上搁茶杯的动静就大了些,但嘴上还是客气:“是吗,恕齐某无能,不能帮衬上什么。”他起身,抚平了素色衣袍旁的丝丝褶皱,镜片后头的疏离都快要甩到那男人脸上去了,“稍等齐某还要出去做营生,拖皇军的福世道艰难。再不做些什么,齐某连家中这只肥猫都养不起了。”


 


  说着这话,齐铁嘴心情似乎都变好了些,弯起眼镜后面的眉眼,看躺在右边客桌上睡得一塌糊涂的肥猫逢瑞。


  那西装男人听得出这个逐客令,也不恼,风度翩翩地站起来扣着西装扣子,朝着头也不回走出门的齐铁嘴微微俯身:“八爷,您不亲自动手,那大佐派来的那些卧底,可不是吃素的。”


  


  快步行至大门口的齐铁嘴脚下一顿,瞳孔骤然缩紧。


 


  今个儿晌午阳光足,直直地越过院里那两棵花树斑斑驳驳的照进堂屋里。齐铁嘴便站在那光影的交汇处,一半明,一半暗。


  “您要是劝得动佛爷,那我们皆大欢喜。”那人缓缓走近,声音低沉了下去,带了丝令人生腻的蛊惑,“您要是劝不动,那我们就亲自下手……八爷您说呢?”


  “……为什么是我。”


 


  那男人露出了得逞的笑脸,揣起了一副高深莫测的架势。只可惜缺少了那份气质,便只剩下猥琐:“已经和您说了,八爷,皇军不想做无谓的牺牲。”


 


  齐铁嘴镜片一闪,最开始的温润从容已不见了踪影。他拢在袖子里的十指紧握,快要陷进肉里去了:“你就不怕我告诉佛爷?”


  那人像是知道他会这么说似的,立马反将一军:“您就不怕我们的速度比您快上那么一丢丢?我既然来找您谈判,自然是有这个把握。”


 


  齐铁嘴浑身冰凉,那炽热地阳光没能暖和他一分,却让他整个人像是堕进了暖色冰窖。他脸色铁青,几乎是咬着牙问道:“你明明是个中国人,为何帮日本做事?”


  那人一笑,齐白的牙:“不过是觉得有意思罢了。”


 


  05.


  是夜,星空璀璨。


  红府的戏院前早已是排起了长队。打眼看去,皆是些富贵人家,男人头发梳得妥帖,女人妆容精致,手里都捧着一张印着杜鹃花的戏票,兴致勃勃地在等着晚上即将开场的戏。


  


  这衣着亮丽的人群艳羡地却是一处冷落的偏门。那偏门左右立了两个不打眼地小厮,乍一瞧是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下人,只有极少数人知道,那是二月红手底下的亲卫。这一下午戏院正门候着不少等待看戏的富老板阔太太,那偏门也不过低调地进了五把轿子。等看戏的人知道,这是走更贵重人物的通道。


 


  张启山登上二楼中间特意为他们几人开的那个观影台时,除了坚持在门外看戏的黑背老六以及在楼下帮忙的陈皮,半截李几人已经各自就座。他把深绿色风衣脱下递给身后张副官,往台上瞧了一眼。


  这时二月红正于台上开口唱第一句,他便同刚好抬头的二爷对飞了眼风——“二爷,这头面不如你上次的。”“爱看看不看滚。”


 


  嘴里塞着精致小食的解九见张启山与二月红见面永远是这么个开场,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而吴老狗和齐铁嘴正分别坐在观影台中间搁着的方桌的两边,一人怀里抱着三寸丁,一人怀里抱着肥猫逢瑞,互相虎视眈眈,气氛甚是微妙。


 


  “佛爷,你看看老八,把一只猫给喂成松狮了。”见张启山挽起衬衫袖子坐到齐铁嘴身边,极其熟稔地接过算命先生递来的茶,吴老狗不死心的用下巴指了指齐铁嘴怀里那只肥猫。


  “呸,狗五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之前把另一只三寸丁养成了三吨丁,出门才换了一只狗拿!”齐铁嘴也不甘示弱,推了把眼镜,以一个标准的铲屎官姿态护住了怀里的肥猫。


 


  解九:“……”


  张启山:“……”


  半截李:“……”


  霍仙姑:“……”


 


  吴老狗额上蹦出三道青筋,袖里三寸丁也呲着牙。咬着后槽牙的吴老狗低声啐道:“呸!那条不是三寸丁,还有谁告诉你三吨丁这个词的?我非要让他尝尝被三吨丁一屁股坐在胸口的感觉!”


 


  “爷我铁嘴神算,自然能算出来!……你自己承认三吨丁了!”


  “呸!上次让你算我家太子何时生产,你算了个啥!”


  “去你的!爷给人看准!给狗看不准!”


  “哦,我记得你上次给佛爷算有血光之灾,佛爷没应……佛爷,八爷骂你是狗!”


  “嘿养狗的你找打是吧??”


 


  眼见着养狗的五爷和养猫的八爷撸袖子就要打起来了,张启山却不急,兀自倒了杯茶压压刚刚晚宴的油水,身后几乎和背景融为一体的张副官内心已经波澜壮阔:这要是二爷知道五爷和八爷在他唱戏时吵起来,等下还不得把这两位爷打出去?


 


  半截李斜眼瞥了装作不在默默喝茶的张启山,又瞥了论戏论的正欢快,假装啥也没听见的解霍两人,内心暗叹九门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终是忍不住地敲了敲轮椅上镶了金的貔貅扶手,讥讽道:“这是戏院,可不是给你们两个吵架的地儿,要不然我一人给你们来一刀,算扯平——佛爷,借乌金刃一用。”


 


  三爷的威胁那不叫威胁,叫动手前的劝告——齐铁嘴和吴老狗立马噤声,收起恶脸相向,哥俩好的凑到一起,煞有其事地点评起了楼下二月红的戏。


  半截李满意点头。


 


 


  二月红谢幕下台后,便是他手底下那些唱戏的徒弟的场子了。二楼观影台上几位爷意兴阑珊,也准备散场。


  吴老狗一把拉住起身的齐铁嘴:“老八,我们去二爷后院比喝酒,谁输了谁承认谁的崽子肥。”


 


  半截李:“……你们聊,我先走了。”他实在不想和这些幼稚的后生待在一起,太折煞他的身份了。


 


  收到挑战的齐铁嘴高傲地一挑眉毛,把怀里睡得呼呼的肥猫逢瑞又搂紧了些,扬声道:“谁怕谁!”


  内心无语的张启山没理这两个似乎永远长不大的男人,他接过张副官递来的大衣往楼下走去:“我去和二爷商量点事,你玩着先,喝醉了就醉在后院吧。”说罢已经哒哒地下楼去了。


  绊哒麻痹,送你只猫你还挺会玩的。


 


  可霍仙姑清秀的小脸一沉,柳眉倒竖,生气地对着两位勾肩搭背准备去喝酒的男人道:“喂!你们两个喝多了谁送你们回去啊!本小姐我不伺候,爱谁谁!”


  解九无奈看她一眼,跟上了那两人的步伐:“走吧,有一个吐二爷院子里,怕是这辈子都不能来听戏了。”


  瘪嘴的霍仙姑听到这话,气呼呼地看了眼自己身上刚从瑞蚨祥没裁多久的旗袍,一跺脚,赌气地拽起自己的手包就跟了上去。


 


  张启山和二月红商讨了约一个时辰的事,他从红府会客厅出来时,已是亥时末,一轮上弦月静静悬挂在无星子的夜幕上散着莹辉。


  二月红将张启山送到会客厅口,轻声道:“内人身体不好,我就不送佛爷了。”


  “二爷留步,得空再想想对付日本人的办法,有些事情不方便的,让九爷帮帮忙。”张启山伸手挡了下想迈出门的二月红,微微点头,算是行了个平辈礼。


   二月红嘴角漾起笑意,催促道:“快去看看后院那几个吧,吐我院子里还请佛爷帮忙惩罚则个。”


 


  张启山步履匆匆行至后院拱门处时,见解九与霍仙姑一边一个架着已不知今夕何夕的狗五往外走,小姑娘端着一副嫌弃的模样,可脸上的红晕还是出卖了她。而满脸无奈的解九头上还顶着被狗五藏在袖里的三寸丁。


  狗五的嘴里飘着浓郁地二锅头的味道,还胡乱地喃喃:“碰——……自摸!我赢了!拿钱来拿钱来——”


  解九见到神色不太好的张启山,略带尴尬地咳了咳,用眼神给面带不悦的军阀指了指:“老八在里头。”


 


  当张启山进院里头时便看见齐铁嘴喝了个人事不省,趴在石桌上呼呼大睡,怀里还不忘圈着那只吃饱了就睡的大肥猫。张启山快步上前,见齐铁嘴喝得面颊绯红后那股子呆滞气,瞬间没了什么怒意,只眉间皱成了个“川”字,上前两步拍了拍齐铁嘴热腾腾的脸颊:“八爷?老八?醒醒?”


  他怀里的肥猫慵懒地喵了一嗓子,似乎在说哪里来的凡人不要打扰爷睡觉。张启山额角青筋忽起,后槽牙磨了磨,不知怎么地就觉得自己还赶不上这么一只猫得老八青睐。


 


  “齐铁嘴?齐坤?……顾之?”张启山垂下睫毛,在眼下映出了小小的扇形,“起来,回家了。”


   “唔……嗯……”张启山手下那醉成一团烂泥地齐铁嘴哼哼了几声,便没了动静。


 


  红府后院入了夜便安静下来。红夫人身体不好,喜静,到了这时候下人也基本都睡了。


  四周的草丛里有昆虫唧唧轻鸣。张启山的大衣让张副官拿去门外的车上,此刻只穿了件红宝石为袖扣的衬衫与收脚的军裤。他少有的抿起嘴思索片刻,而后挑眉叹道:“老八,这下你是占便宜了。”


 


  老八不沉,这是张启山背起齐铁嘴时第一个反应。他背上的齐铁嘴此刻估计梦见了什么,靠在他耳边的嘴不停地嘀咕。


  怕惊扰了他梦境的张启山步伐不由自主地慢了些,侧着耳想听清他到底说了些什么,有没有梦见自己。


 


  等在院门口的张副官见他家佛爷进去半天没出来,有些着急,探头一看,便着实吓了一跳——八爷头上趴着他的宝贝猫,而他家佛爷背着烂醉地八爷正慢悠悠地迈着步子往这边走。


 


  往这边走的张启山在出神。


  背上温热的重量隔了两层布妥帖的贴在他的后心,战场上需要保护好的后背就这样毫无遮掩地背着一个醉鬼。可张启山却晃着神,脑袋里想着自己蛮喜欢老八的,但没法说出口,毕竟对面是和他一样零件的物种。虽然这个人经常手无缚鸡之力还愿意耍狗腿,可一旦自己需要他时便认真的像是换了个人,严肃正直地不像平时插科打诨的老八。


  哪个他都喜欢。


   本想等着乱世结束了,就拉着老八和自己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过过下半辈子,他愿意娶妻生子延续血脉就随他,张启山不是那种为了自己喜好就剥夺别人权利的人。


  可背上的齐铁嘴始终不开窍。一想到他终究还是会娶妻生子,张启山就没来由地烦躁,比大军围城时还要烦躁。因那大军围城尚可解,让老八随便喜欢上自己,太难。


 


  踩着缓慢步伐的张启山还是走到了后院门口,见到了一直候在那里的副官,眼神示意他将老八头上盘着的那只肥猫抱下来:“回去后泡壶茶送我屋里。”


  小心翼翼把猫抱下来的张副官忍住自己满心满肺的八卦心思,帮着张启山将齐铁嘴给小心的放进了后座。  


 


  待回府后的张启山把齐铁嘴连背带抱的弄上床,他屋里那枚西洋摆钟的指针已经指向了“1”,张副官贴心地送来一壶跑得极好的苦丁茶外加一盆热水并毛巾,再将那只睡醒了四处觅食的猫抱上,识相的合上门去睡了。


  操心的张启山换下了外衣,嫌热只穿了件贴身生凉的睡裤,将毛巾在热水里过了几遍,拧干,靠坐到床边仔细地给睡得烂熟的齐铁嘴擦了擦脸和脖子。


 


  他真的,好多年,没干过这种事情了。


  那沾着温水的毛巾顺着脖子就滑倒了齐铁嘴系着盘扣的领口,张启山手悬在那隐在衣衫下若有若无地锁骨处,闭上眼睛又思索了会儿,不知怎么地恼自己为何犹豫起来。


  恼着恼着张启山就磨了磨后槽牙,三下五除二地动手给齐铁嘴把衣服扒了,随手把齐铁嘴那件宝贝长衫扔地上,伸手胡乱地给一身酒气的齐铁嘴擦了擦身子。


  妈的,怕什么,他身上哪个东西你自己没有。


 


  我们敬爱的佛爷这么越想越烦躁,有一道火从下腹一直烧到喉咙,烧得他口干舌燥——算命先生保养里的好,托那些张启山从来不信的养生之法的福,身子白花花的,摸上细腻得像块玉。而白花花的、软趴趴的八爷,此时便只穿了条四角内裤赤条条地、大刺刺地躺在他的床上人事不省。


  起了反应的张启山站在床边天人争斗了好一会,又出门吹着冷风抽了根烟平复了下心情,才推门进来心一横躺在那人身边。


  可刚躺下,自己滚烫地胳膊便碰到了齐铁嘴微凉地手,随即便被缠了上来。一把欲火烧起的张大佛爷差点没把持住,只闭着眼胡乱地把那人摆好睡觉的姿势,自己一只手从后头揽着他的肩,一只手搭着他的腰。


  完全占有的姿势。


 


  这么折腾了许久,再次欲上头的张启山方冷静下来,听见身边那人又在喃喃。


  他幸运地听清了那喃喃声。


 


   “逢瑞……”


  月光照进窗格,如轻纱般映在齐铁嘴那张透着酒醉红的脸上。算命先生嘴巴翕动着,带着酒意唤着一旁人的表字。


  心里仿佛被最轻柔的羽毛拂过的张启山闷笑一声,还是没忍住,起身蜻蜓点水般吻了一下齐铁嘴的额头。


 


  “顾之,我在。”


  这个臭算命的,面上总摆着一副怕他的模样,私底下连猫都敢起自己的表字。


  他还是有可能把齐铁嘴这个将自己护得完好的蛋捂到破壳的那一天的,一个月不行,那就两个月。两个月不行就一年,一年不行他还有一年又一年,总能等到让齐铁嘴心甘情愿说出某三个字的时候的。


 


  一贯冷面的军阀此刻正因为那句“逢瑞”暗自偷乐,躺在一旁的算命先生终于把话接上了。  


  


  “别挠我沙发……”


 


  张启山:“……”


  ……又是那只猫!


 


  一夜好眠。


 


  第二天早上,从屋外操练声里惊醒的齐铁嘴捂着头疼欲裂的脑袋从床上坐起来时,发现有什么不对。


  他光溜溜的,浑身只剩一条内裤。


  一只极其眼熟的手搭在他腰上。


  再缓慢的转移着视线——睡熟的张启山躺在他身边,也只一条短睡裤而已。


 


  齐铁嘴本就因宿醉快开裂的脑仁轰一声,便剩了一片空白。


 


06.


  


  常年活在枪林弹雨里的张启山睡眠很浅,齐铁嘴似弹簧蹦起来时他便醒了,心里存了调笑,眯着眼,看齐铁嘴到底是个什么反应。


  于是张大佛爷有幸看到了那个在外面威风凛凛,豪气冲天地说自己能上算天下算地的九门八爷,先是惊恐地看了看张启山那只搭在他腰间骨节分明略带粗茧的手,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的喘口气,脸忽得就红了。


  他又呆滞地拉开自己内裤一角往某个不可描述的地方看了一眼,呆滞地松开内裤边,呆滞地摸了摸自己屁股……


 


  饶是情绪控制地如此之好的张启山,此刻也忍不住闷笑出声。齐铁嘴正看破人生状地望着装了两层水晶灯的卧室顶,听见佛爷那少有的笑声,吓得差点翻下床去。


  张启山眼疾手快,迅速起身拉住了脸颊谜之绯红的齐铁嘴,调笑道:“八爷昨晚倒是与现在不一样,可算是让我开了眼界。”


  眼前仿佛看到列祖列宗慈爱目光地齐铁嘴绝望道:“不佛爷你听我讲……”


 


  两只手紧紧握住齐铁嘴微微发抖的肩头的张启山挑眉,眼里似春水初生融冰雪:“听你说什么?”


 


  “我喝的有点多断片了啥也不记得了如果做过什么事您别太放在心上都怪老八一时糊涂喝太多……”一口气解释完的齐铁嘴抬起头直面张启山那双映着他的眼睛,“可佛爷我啥感觉也没有啊难不成是我把您……”


 


  听到这里的张启山脸色一沉,两只手不由分说地捏上了齐铁嘴那张连说话也带着酒窝的脸,往两边轻轻一拉:“你以为你可以?”


  无法说话的齐铁嘴竟然娇羞地点了点头。


 


  下一秒齐铁嘴眼前天旋地转,被肌肉匀称的张启山压在身底下,后背重重地撞上了柔软的床榻。张启山的手分别搁在他两个腋窝旁,一张线条分明地脸庞渐渐靠近他的耳边。


  伴随着喷到耳旁热乎乎的吐息,还有张启山此刻沉如撞钟的嗓音。


 


  “顾之,我昨晚没有动你。”张启山用余光瞥见齐铁嘴耳朵迅速充血,知他窘迫,便不再压着他,慢慢直起上身,也把齐铁嘴拉起来,同他面对面坐着,“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我也不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齐铁嘴本是一脸懵逼,以为自己还在早上做梦没醒。结果他被推倒又拉起来,直直的对着张启山这张近看让人恨不能捧上去亲一口的脸正出神呢,又听见张启山这硬似命令又似绕口令的话语,自顾自地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你还想怎样!


 


  “老八,我不会强迫你做什么,”张启山把右手放在齐铁嘴颈后,强迫他躲闪的双眼盯着自己,“但是,你想不想知道我怎么想的?”


 


   不想。


  齐铁嘴差点就因贫嘴脱口而出,还好对面佛爷眼里目光灼灼,灼得他一颗近三十年没有蹦过的少男心骤然紧缩起来,没工夫去贫一发。


 


  张启山不知道面前齐铁嘴的内心小九九,自行把手上那枚刻了上古神兽穷奇的银戒指郑重地摘下来,拉起齐铁嘴的右手,小心翼翼又不容齐铁嘴挣扎地给他带了上去:“总之,这枚戒指现在在你手上,凭花纹可以随便命令我手下任何一个张姓的兵,”他趁机摸了摸齐铁嘴那双保养的甚好的手,露出一个少有的温柔笑容,“包括我。”


 


   “……”


 


  齐铁嘴昨天出门前给自己用铜钱算了一卦,卦象不好不坏,没有什么需要注意的点……但张启山把戒指都给他了难道是不需要注意的点吗?


 


  “懂了吗?顾之?”


  他家顾之的魂还没回来。


 


  眼看着似乎是表白过了的张启山磨磨蹭蹭地就要吻上魂都被震飞的齐铁嘴唇角,门忽然被敲响了。


  “佛爷,上峰来电话了。”


  “……”


 


  张副官犹犹豫豫地敲门——这才七点半,按理说若是昨晚真的发生点啥的话那佛爷该是没起……


 


  正想着,面前门开了,门缝里飘出来一阵低气压,露出他家佛爷半张阴沉的脸。仿佛被机关枪扫过的张副官一个激灵,立马行礼:“佛爷早!”


 


   “我马上就去回电话,你先走。”


 


  关上门后的张启山嘬了嘬后槽牙,心情不太爽。再给他一个小时就能吃抹干净搞到手了,被一通电话搞没了。


  再回头,床边的齐铁嘴已经迅速地捡起套上他洗得发白的长褂,马不停蹄的在扣扣子——好像是怕什么似的。


 


  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的张启山认栽了,下次再逮到这样的机会可就难了。他摸了摸自己空下来的指头,眯眼打量起齐铁嘴手上的那枚属于他的戒指。


  要不然再去请老五灌一次老八?也开始换衣服的张启山想着,不小心把衬衫扣子扣错一个。


  穿戴好的齐铁嘴正坐在床边盯着换衣服的张启山出神,见他扣错了扣子,赶忙上前两步替他解了,再认真地给他扣上。


  似一对居家过日子的人,最平凡不过,最简单不过。


 


  他们两个脸挨很近,齐铁嘴低头,张启山瘦削的下巴刚好抵在他发心。


  齐铁嘴边替张启山扣上那一排衬衫扣子,边状似无意地问道:“佛爷,日本那边还能拖多久?”


 


  端平双臂任他伺候的张启山极其放松,听到这里,原本低垂的眉眼瞬间犀利起来,像是草原上盘旋已久的雄鹰忽然看到猎物一般锐利:“最多两个月,等下上峰那边会有指示,应该会和守城有关系。”


  


   “哦……”齐铁嘴扣好最后一枚镶金的扣子,替张启山抚平了下摆上的褶皱,又漫不经心抬头道,“那日本人迟迟不愿攻进来是不是因为佛爷在?”


  张启山走到一旁的落地镜子前整了整衣领:“也算是吧,他们那个军事顾问我熟悉得很,他想要打进来除非我死。”


 


  镜子里一切妥当,张启山没有看到齐铁嘴忧虑地皱起眉又放开:“我也没法贸贸然打过去,兵不够,上峰重点又不在这里,我与那顾问又是彼此熟悉战术,打起来除了消耗我方物资,没啥好处。”张启山拿起挂在衣钩上的大衣,回头望了窗前的齐铁嘴一眼,“怎么?老八你对这些不是从来不管的吗?”


 


  齐铁嘴神态已经恢复正常,随手拉开了卧室里的窗帘,柔软地天光便隔着巨大的玻璃窗映在他脸上,一瞬间晃得齐铁嘴睁不开眼:啧……没有,好奇,便问问。”


 


  那边张启山拉开卧室门,快走出去前悠然道:“不必担心,保家卫国是我的事,你只需要在长沙城里算算卦摆摆摊,别跑出我视线就好。”


 


  说罢张启山将外套随手往身上一搭便急匆匆的走了,皮鞋踩在大理石板上发出急促地声响,渐渐地远去了。


 


  他没注意窗前的齐铁嘴面色惨白,就这满室天光,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左手手心。


 


   “佛爷…你说我这个生命线,咋忽然断了呢。”


 


  可他掌中生命线完好。但在张启山拉过他的手套上那枚银戒时,齐铁嘴清楚地看到张启山掌纹复杂的手心,那道绵长横过半个手掌的生命线如被人持刀斩开了似的,霍然断裂。


 


  07.


 


  晌午饭点,忙了一上午的张启山下楼去餐厅吃饭。下楼梯时没有看到平日里早该在餐桌前坐好,亮着一双眼睛就等开吃的齐铁嘴。


  


  张启山的脸色不太好,上午与上峰交谈过几次,全都是让他保存实力轻易不要开战的要求,甚至想把他手头的五千兵调去另一战地。


 


  张启山愤怒地问电话那头的上峰,外面还有两万日本军虎视眈眈,自己城内不过一万多点兵力,若是日本人打进来该做如何?


  上峰轻描淡写道:“弃城。”


 


 


   “佛爷,八爷上午就走了,说去解九爷府上打打马吊,让您帮忙照顾下这只猫,回头给他送回去就成。”


 


  见张启山紧皱着眉头坐到餐桌前,身后一个小兵怀里抱着肥猫逢瑞恭敬地上前两步。


  


  张启山冷漠脸回头,见那只与自己“巧合”撞名的肥猫正目光炯炯地盯着餐桌上的菜,若不是那亲兵把它抱地死死的,说不定早就蹦上餐桌大快朵颐。


 


   又想起了些什么事,张启山额上蹦出一十字路口状地青筋,伸手将那肥猫揪着后颈拽到自己怀里,颇有技巧地躲过了肥猫几次飞爪攻击。


 


  “啧,若不是老八宝贝你,还真想把你送人,”他把猫提到面前,带着些许危险气息盯着肥猫那双似玛瑙般的眼睛,“九爷不是最讨厌和八爷打马吊吗,怎么老八非要找他去打。”


 


   


  此时解府会客厅,四周仆人已被摒退,吴老狗齐铁嘴解九分坐在一张梨木茶桌三边。吴解二人满脸不解,齐铁嘴则端起一杯茶,颇为郑重地举到与眉心齐平之处。


 


  “今日前来,齐某有件万分重要之事,想要二位协齐某一臂之力。”


 


  下午的时间,张启山一般都用来研究挂在书房里那张长沙军事图。日本人驻扎在二十里外虎视眈眈,城里兵力不足,他只能借兵法诡计,想试上一试。


  奈何书桌上那只肥猫长一声喵短一声咪的滚来滚去,张启山的下午就成了把肥猫扔下桌后等它跳上来再扔下桌。


  ……绊哒麻痹,能把这猫拖出去毙了吗。


 


  解府。


 


  淡定如解九却也是失控地从凳上起身,质问一脸平静地齐铁嘴:“方法这么多,为何偏要走这么一条?”


  “齐某出门时算得一卦,天门带水,乾里带坎,大凶。”齐铁嘴收起那个神神道道地形象,眉眼低垂,安静地盯着手里一杯茶,语气里却透着算命先生谦恭里的一丝自信,“佛爷天命,这次恐有大难,恰好齐某的命格主坤,自能帮佛爷一把。”


 


  一旁沉默许久的吴老狗突然问道:“哪里有这么巧的事情?八爷,你们齐家不是不管这些事情吗?”


  话刚落,吴老狗便看到齐铁嘴自嘲般笑了一声,似有万般无奈却又不得不认命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他捻起落在他袖口的一只蝴蝶,伸手放飞,目光也飘远了,“巧不巧,可巧了,我齐铁嘴刚好可以做主。”


 


 


  张启山又接了通上峰的电话,让他迅速拨五千兵力去南昌。挂了电话的张启山摔了通茶杯,喊来张副官,让他派车去趟二爷府上。


 


  解府。


 


  解九脸色很是不好,忧心忡忡的将手下伙计递上来地一张折好的白纸拿给齐铁嘴。


  正望着会客厅外蓝天白云出神的齐铁嘴接过,道了声多谢后展开,里头赫然是一张斗的平面图:“九爷,这墓应没有人再去过吧。”


  逗着怀里三寸丁的吴老狗啧两声,没有抬头,声音闷得像用腹腔发声一般:“齐八爷断过的大凶之墓,哪个敢下哦。”


 


  今日长沙热得很,二月红早早差了下人在会客厅里堆了几桶冰,张启山迈步进会客厅时,只觉一阵凉气扑面,暗叹二爷却是会享受。


 


  “佛爷又有何事?”


  “我们必须商量一下长沙的自保了。”


 


  解府。


  齐铁嘴举着他那印着“铁嘴神算”的白布幡子一步一步地走下解府的大理石台阶,未有回头。吴老狗和解九并肩站在大门口,  面上皆是担忧之色。


   “小九九,你说我们要不要和佛爷说一声?毕竟这样太冒险了……”


  解九垂目,脑里千百种方法急速地转动,最终归在叹息一声:“不必了,八爷如此笃定,想必是思索了许久的,我改日去拜访下佛爷探探口风就是。”


 


  回了齐宅的齐铁嘴将白布幡子放在已颓了一树芳华的桃树下,肃穆地整理了衣领与袖口,负起一只手,满脸严肃地往小小地齐家祠堂走去。


  待缓步进了祠堂口,齐铁嘴无比认真地三鞠躬,接着走到供着列祖列宗的牌位前,撩起衣摆,郑重跪下。


  屋里屋外十分安静,像是听得到天光从屋檐上流淌过去的细微声响。


 


  “儿孙齐坤不孝,未听祖训,擅自掺和政事……”他双手搭在地上,重重地磕头,“日后定会对齐家名声抹黑……不肖子孙愿死后排位不入祠堂,不受后人香火。”


 


  齐家有祖训曰,后人不得参政不得从军,一张铁嘴讨春秋,一路神算知天命;三不看,外国人不看、纹麒麟不看、奇闻异事不看,其余百无禁忌。若后人违反一条,当是不得善终。


 


  然,齐铁嘴被吊在香堂里,张启山单枪匹马杀进去救他那一刻,齐家这一脉最后一人的人生已经注定好了结局——他注定为那个心怀天下的军阀鞍前马后地打点好一切,而后从容地去接受被自己改过的命运。


 


  齐铁嘴便保持一个虔诚地跪拜姿势,安静地跪在祖宗牌位前头。他不知道那些列祖列宗是否此刻是不是在盯着他,但他知道,他爹若是知道这事,可能会气活过来。


  齐家避世,齐铁嘴他爹更甚。在齐铁嘴很小的时候,他爹就曾为他算了一卦,然后嘴巴便抿成一条线。


  “伢儿,你以后一个人可要好好过啊。”


  彼时的齐铁嘴还小,只知道捧着他爹的签筒当花鼓玩。听到这话他抬头甜甜一笑,奶声奶气的说:“爹爹陪我。”


  他爹殁在齐铁嘴十岁那年,从那年起,齐家这一支脉,便只剩齐铁嘴一人。


  后来他翻出他爹留给他的书信,上头絮絮叨叨的把家规说了几遍,而后语重心长的让他在二十三四岁的时候避出长沙,待不惑之年再回来。信末,他爹把他的表字给了他。


  “爹为你取了‘顾之’二字,但你要记住,顾之,不一定会有什么好归宿。向前,才得天高海阔。”


 


  跪在垫子上的齐铁嘴模模糊糊地想起他那短命的爹,依稀记得他闭眼之前,喘着粗气,让他一定要离开长沙。


  原来他爹二十年前就算出齐铁嘴命中必有此劫。


 


  不知过了多久,齐铁嘴身后传来一声懒洋洋的猫叫。


  “喵——”


  “算命的,你在那里跪着作甚?”


 


  熟悉的声音从祠堂外头传进来,把跪在原地快要大彻大悟的齐铁嘴又重新拉进了红尘千丈。


  算命先生动了动已经僵硬麻木的四肢,吃力地撑着自己站起来。


 


  他回身,见张启山军装未换下,怀里抱着肥猫逢瑞,正立在祠堂门槛外,定定地望着他。  


  便只那一个眼神,齐铁嘴已然决定好了一切。


  他爹让他一个人好好过,可他命好,遇到了未让他孤单的张启山,尝到了苦涩红尘里的一丝甜味儿,便再也戒不掉,也回不去当初独身的潇洒。


 


  齐铁嘴起身伸了个懒腰,身上僵硬的关节噼里啪啦作响,他装模作样的在牌位面前拢手鞠了一躬:“顾之知道了,回头就去收拾。”说罢转身走出了祠堂,站到张启山对面。


  院落平地起了一阵风,刮得花坛里归集起来的残花落叶四处飞舞。那风吹进了祠堂里未掩好的窗,自窗缝里钻进去,倒像是谁的一声叹息。


 


  “多谢佛爷照顾这只肥猫了,”齐铁嘴笑眯眯的从张启山怀里接过那只懒散成一条线的猫,看张启山胸口纽扣处黏了不少黄色的猫毛,眼镜下的一双眼睛更是笑得没了影,“祖宗托梦,说城外有处凶墓,让我去处理了。”


 


  看他跪了颇久的张启山瞧齐铁嘴颇为宠溺地接过那只肥猫,啥事也没问自己,当下心里不爽,又不能和一只猫计较什么,语气便不太好:“是吗,八爷家里神秘,倒还有托梦一说。”


 


  抱着猫逗乐的齐铁嘴听出了张启山语气里的不善,心中暗笑,面上却摆出一副世外高人的派头,拿出了骗外八行的那三分叵测来:“那是自然,佛爷可有兴趣?”


 


  “没有。”冷哼一声的张启山转身就走,齐铁嘴见自家佛爷是真有点生气,连忙放下架子,把怀里的猫往身旁随便一扔,摆出平日里狗腿讨好的样子追上去拉住他军服一角道:“唉唉唉佛爷,别介啊,我一个人下去有点怂。”


 


  被拉住衣角的张启山停了,白眼一翻,似不在意般往被打理的姹紫嫣红地花坛里瞧瞧,高冷道:“那八爷事成之后有什么好处啊?”


  齐铁嘴顺着台阶赶紧打了个哈哈:“佛爷您要什么没有,还和我去要那不值多少钱的收成。”


 


  张启山回身,那只戴着军用手套的手便捏上了齐铁嘴的下巴,挑眉道:“嗯,我自然是要什么都有。所以还望到时候回房时,能见八爷已洗干净躺好。”


 


  齐铁嘴:“……”


  日你个仙人板板的张启山。


 


  张启山说完这话,甚为痞气地笑了笑,然后撒手捏捏齐铁嘴那带着酒窝的脸颊,阔步昂扬地朝着门口去了。


  “八爷说话可要算话,你祖师爷可看着。”


 


  齐铁嘴没回他。神清气爽的张启山以为他是如同往常一般和自己赌气,便没回头,只笑着出了院落。


  若是张启山回头,说不定能看到他家老八双手拢在袖子里,一双杏儿似的眼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竟是湿润了,好像眨一下就要落下来什么。


 


  “逢瑞,不要恨我。”


  身后的那只肥猫此刻高高地昂起头里嗷呜一声。


 


  是夜,有一身影骑着毛驴,出了长沙城,过了关卡后,往日军驻地那边去了。


 


  “在下凭何信你所说,九门已有分歧许久?”


  “凭这几封吴老狗和解九的私下通信,以及三爷心腹的口供。”


  “在下还是不明白……你会选择杀掉佛爷。”


  “没什么的,只希望到时候你们能把我送出国就好。”


  “这是自然,暂且代皇军谢过齐八爷了。”


 


08.


 


  一场雨一场凉,夏末几场大雨过后,这个难挨的夏天就快就过去了,围城的日寇从最开始的急火火找张启山谈判到现在的按兵不动,长沙进入了一种浮于表面的平静。


  这个局面正是张启山求之不得的。目前敌我差距悬殊,他只能空等,等上峰将兵力调回,他方能拼死一战。


 


  或者……日本军方那个顾问暴毙。但他与那刘姓顾问曾交手多次,知那人生性狡猾下手狠辣,他若是暗杀,势必打草惊蛇。


 


  而张启山近来也少有能见到齐铁嘴的时候,每次派张副官亲自去请,总是看他一个人去一个人回,末了带句话:“八爷宅上看门的兄弟说,八爷最近总往外跑。”


  张副官恭敬地站在书房中间,低头等他家佛爷的命令,诸如“抓回来”或者“逮回来”云云。哪知手里拿了封早上刚到电报的张启山眼角轻微跳动,只随口淡淡道:“随他去吧,回头我把那墓填了,看他还有什么理由跑。”


 


  张副官:“……”


  佛爷您哪里来的自信。


  这时一亲兵敲门,张启山点头,那人通报道:“佛爷,陈皮过来说要见您。”


 


  此时的解府会客厅一片愁云密布,厅外几棵金桂今年的花期早了些,翠黄开得洋洋洒洒香满枝头,吴老狗两步窜上树,钻进了一片桂花香里。


 


  解九与齐铁嘴分别坐在临时搭好的茶桌两端,桌上摆了解夫人亲手泡的桂花茶,清水里浮着几朵桂花,倒把整杯茶水给映成嫩黄。


  那茶抿一口,并了空气里的馥郁香气,唇齿留香。


 


   “八爷,如无意外,这个计划,可行。”解九嗓音如暖玉,透着满满地书卷气。他对面的齐铁嘴仰头看那树上的吴老狗抱着他的三寸丁窜来窜去,惹得那片桂花不一会儿便洒了一地的金黄。


   解九额上青筋暴露,心里把动他桂花的吴老狗骂了个狗血喷头。


 


  “嗯,五爷,你那边呢?”


 


  见那边提到了自己,吴老狗便在树上寻了个安稳地枝干坐好,甩了甩自己满头的桂花瓣,将手里那枚压扁的桂花给三寸丁戴头上:“好了,”末了本笑嘻嘻的他还是忍不住,面上露出了三分担忧,“顾之,我不知道你和佛爷之间的事,但佛爷对你的情谊,是九门里大家都知道的……”


 


  “你这样不让他知道……真的不是找打吗?”


  齐铁嘴听到这话也未怒,换成平时他早撸袖子上树,和那养狗的打一架了。但现如今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手上那枚不属于的自己的戒指,怅然地弯起嘴角:“若是佛爷现在知道,那他定不愿。若是佛爷以后知道,他必惦记一生。”


  


  那红衣棕裳地算命先生说完起身,拾起那桌上折好的白纸,将它撕的稀碎:“齐某无甚所长,得佛爷数次相救,才保住这性命。”他抬头,对着树上的吴老狗眯眼笑。


 


  这一笑,那满树地金黄便尽在他如琉璃般剔透的眼眸里了。


 


   “报恩亦报国,不亏的。”


 


   一旁解九边听边摇头,无奈道:“八爷,我不拦你,也拦不住你。傍晚我就去佛爷府上送那军事分布图,后面的路,要靠你自己了。”


 


  齐铁嘴向端坐在茶桌后的解九深深地鞠了一躬。


 


  吴老狗见他要走,麻利地从树上蹦下来,在树下背了一身桂花香,犹犹豫豫地问道:“顾之,可有给自己算上一卦?”


  “苟利国家生死已,岂因祸福避趋之?”齐铁嘴逗了逗狗五怀里那只永远也长不大的三寸丁,“我贪生怕死那么多年,好不容易想为国家奉献一点了,哪里敢再为自己算上一卦。”


 


  可齐铁嘴还是说了谎。


  从小在他爹连打带哄的淫威下,通读并熟背了祖训的齐铁嘴,哪里会有史书里名垂千古的英雄的远大志向……三代单传身负家中秘学的他只想着能在乱世里求一隅而安,给人算算命。待熬过乱世,就四处走走,也算不枉费人间来一趟。


  结果他碰见了命里的煞星。


 


  走出解府的齐铁嘴不动声色地摸了摸自己左手心,那里,他细长平稳的生命线正在慢慢断裂。


  不远处的张公馆里,齐铁嘴所惦记、想要拼了命保护的那人的左手心里,骤然断裂的生命线正慢慢地愈合。


 


  齐铁嘴自始至终没有告诉别人他一定要这么做的目的,他把张启山的一腔热血拿出来做了挡箭牌。


  “佛爷,千万别恨我。顾之一个穷算命的,无法陪你纵马天下,只能用这样的办法来帮你。”


 


  解府外头是一条长长地青石街巷,沾了初秋的雨后颜色更浓郁了。巷子里瘦削的算命先生负起一只手,坚定地,朝着张公馆,踽踽独行而去。


 


 


  09.


 


 “佛爷,来来来,这次下斗咱穿这个!”


  面无表情的张启山仰坐在沙发上,看换了身下斗行头的齐铁嘴兴致勃勃地拿了一件夹克一条紧腿裤并一双皮靴在自己面前邀功似地晃来晃去。


  ……为什么要和他穿一样的。


 


   “八爷,我的呢?”张副官拿了两杯泡好的咖啡从客厅口进来,见齐铁嘴只拿了一套在那里晃悠,不由得疑惑道。


  狗腿八爷正在那里极力推销自己下斗装备,闻言瞥了张副官一眼:“大人下斗,不带你。”


 


  “嘿八爷你能保护佛爷——”


  “副官,”张启山轻飘飘抬起一只手喊停了护主心切的张副官,“我和他去就行了,没事——你管好那只猫。”


 


 说罢张启山从笑得一脸狗腿的齐铁嘴手里接过那身装备,轻皱眉头,翻来覆去的打量了一番,没看出什么玄机:“这衣服有什么特别的吗?”他抬头打量了番穿了相同衣服的齐铁嘴,“还要和你穿一样的。”


 


  不过能穿一样的衣服去倒斗,张启山心里还是蛮喜欢的。看来下次该让人给他俩多做几身下斗要用的。


  见他终于拿了衣服的齐铁嘴赶忙陪笑道:“佛爷,这不是要去下凶墓嘛,我特意求了平安卦缝进衣服啦!”


  张启山挑眉,绷着的一张脸竟是笑了。


 


  拿着咖啡不知道何时该放下的张副官冷漠脸,忽然觉得手有点痒痒,想去揍陈皮。不过想来想去还是决定把这两杯咖啡拿去倒了,这两位现在用不上。


 


  张启山换了那身衣服出来,自然是被齐铁嘴前拍马头后拍马屁的说了许多恭维话。他实在是受不了,温言保证道:“我不脱行了吧。”


 


  放下一颗心的齐铁嘴直起身来像个小姑娘般优雅地拢起自己的手:“那齐某就放心了。”


 


  “哟,佛爷,八爷,你俩穿一样是要干嘛?”张启山扭头,见解九撩开客厅口那扇玉珠帘子,正抱胸看他俩。


   “九爷。”张启山不动声色地收了刚刚那副放松的姿态,重新换上一副冷俊的表情。


  解九见张启山看见自己忽然就严肃起来,不由得暗骂死佛爷看八爷和看宝贝似得,看自己就和看敌人一样。不要脸,一个个明器让我拿去出手,累死累活的钱还要被他们败家。


 


   “佛爷,城里军事分布图我拿来了,务必贴身放好。”越想越悲愤的解九走到那两人中间,从怀里掏出一信封交给张启山,用眼睛的余光打量着一旁拢手的齐铁嘴。


 


  算命先生穿着和张启山相同的衣服,却是不同的气质。张启山是穿什么都能穿出舍我其谁的霸气,而这身套在齐铁嘴身上,平白多了丝温润谦恭,好像是后院的一丛竹,不争不抢不夺,只静静立在那里。


 


  齐铁嘴此时便垂着眉眼,微微低着头,像是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般。


 


  接过那信封的张启山看也没看,便放进了夹克里的口袋,向他一点头:“多谢九爷,我……”


 


   “佛爷,上峰要您去接个电话。”亲兵站在玉珠帘子后头通报,张启山往那边看了一眼,便向齐、解二人点头示意自己去接电话,转身快步走了。


 


  待张启山的身影消失在那玉珠帘子后头,解九方收起笑容可掬,扭身就板着脸,像是个老师训学生似的训弯着笑眼目送张启山远去的齐铁嘴。


 


  “图我也送到了,你当真要走这一趟?”


  齐铁嘴知他担心自己,也担心张启山,便也收了刚刚的漫不经心,本清秀的面庞凝重起来,沉声道:“九爷不必多言。”


  解九眼眶一阵热,鼻腔里酥酥麻麻地发酸:“老五说,你欠我们那些马吊钱还没还,这下可倒好,全赖了。”


 


  之前刚开始组马吊团时,他们还没摸清楚,这算命先生是否能算得出麻将牌,就带他打了几轮。最后几人输得那叫一个惨,差点连底裤都保不住了。后来齐铁嘴识时务者为俊杰地输几把,这才让几人同意带他继续打马吊。


  本见解九红了眼眶的齐铁嘴心里正难受着,忽然听这话,难受之情瞬如浮云散,当下啐了一口:“爷走后,爷那些田收上来的租子都是你们的,给爷看好了,下辈子的马吊钱都……”


 


  ——解九猛地抱住齐铁嘴,眼睛死死贴在他肩膀上,吐息间闻到齐铁嘴身上一股好闻的沉香味,想到以后很可能闻不到了,更是心头大恸闷声哽起来。


  被熊抱住的齐铁嘴双手摊在僵住的身子两侧,半晌才回过神来,连忙伸手拍着解九后背,温言哄九门里年纪最小的海归智囊星:“没事的小九,没事的。”


 


  幸好渐渐入了秋,大家穿得不是太薄,否则等下顶了满肩头的鼻涕眼泪去见佛爷,那要怎么解释,解九被他吓哭了吗。


  说曹操曹操到。


 


   “……你们在干什么?”冰凉带着一丝杀气的声音从玉珠帘子后传来,解九登时腿就软了,一把松开熊抱住的齐铁嘴,回身瞧见张启山眼神冰冷地掀开帘子,带着迫人的气势走过来,他身后跟着捧了两包装备的张副官,正用关爱要下锅的小羊羔的眼光打量他。


 


  解九心里苦,他就是亲切友好地拥抱下革命战友,可张启山飘过来的眼神似要把他生吞活剥了。两股战战地解九立马朝齐铁嘴甩了个求助的目光,大有你不救我我立马把你的计划甩给佛爷,我活不了你也别想活的架势。


 


  嘴角抽了两下的齐铁嘴敬佩他一个目光里能传递这么多威胁,手放唇边轻咳一声,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棍样:“九爷最近马吊输得惨,今天又被夫人给罚了,心里苦。”


 


 走到两人身边的张启山冷着脸,似漫不经心地拉住齐铁嘴胳膊,把人推到自己身后,在两人中间插了个正好后方才狐疑地“哦?”了一声:“是吗?”


  被揽到身后的齐铁嘴赶忙给张启山捶了捶肩,陪着笑嘿嘿道:“我身上这不是有平安符吗,让小九儿抱一下,沾沾运气。”


  脸上写满不信的张启山轻飘飘地给解九飞了个眼风,齐铁嘴立马对着呆滞地解九挤眉弄眼,海归智囊星才回过神来,坚定不移道:“是这样,佛爷,内人不懂事,见笑了。”


  说话间齐铁嘴已走到了张副官身前,从他手里接过较小的那个包裹掂了掂,听那厢解九几乎是要哭出声的解释,他内心暗爽了一番方才搭话道:“佛爷,走吧,误了时辰,我又要等上半个月了。”


 


  于是解九终于从张启山眼神的凌迟中脱身,站在原地,看着和齐铁嘴穿着同样外衣的张启山去张副官那里接过另一个较大的包,两人扭头对他打了个眼色,算是告别。


 


  解九目送那两个身量相当气场不同走起来却异常融洽的背影消失在那副珠帘后头。


 


  很多年后西湖边上的某个年轻人拿起爷爷关于老九门的笔记,上面对这段的描述很少,可几人生死的交情和离别的痛像是千军万马奔下长山一般要从书里涌出来了。


 


  “解九老来想起齐坤走时的样子,已大多记不清,只余了副影影绰绰的背影,笃定地走在那条没有回头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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